一

刻板的办公室生活令青衣窒息，刚好朋友的旅行社在暑假正值黄金期，招聘兼职导游，于是青衣去了。

什麽华东五市、云南丽江，那都是需要耗费时间一周以上的团，青衣还不能舍了工作这块鸡肋，所以只能接周末的团来带。这是最辛苦的汽车团，周六早上5点发车往几百公里以外的野三坡，周日晚上10点返程。

其实导游这工作满适合青衣的性格，活泼笑闹着就和一干陌生人等打成一片，最拽就是还没等汽车到达目的地，青衣就已经成了车上四、五个小女生的偶像，瞧这人缘混的，青衣暗暗得意。

说穿了，什麽工作都有既定的流程，聪明的人儿是善于在工作里找到自己快乐的人，青衣当然是。

讲解景点，青衣当作练嘴皮子；跋山涉水，青衣当作锻炼身体外加减肥；扶老携幼，青衣当作日行一善。总之，一切都好，好的不得了。

这个时候，青衣手心里捧着的都是快乐，是啊，只要不是一头栽进感情的泥沼，什麽都好。

只是，在青衣笑成一朵花的时候，她注意到一双眼睛悄悄注意着她。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干净的男子，高个子配宽肩，平头配小眼睛，挺协调。早已不是青涩少年，可也还没成熟得一脸油滑和疲惫。

切，成为小女生的偶像容易，成了成熟男子的焦点在这寂寞的旅途上也容易啊，青衣给自己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。人家都携家带口的，趁着暑期，一家子男女老幼齐出动，只有这个人孤零零一头，不说话，偶尔笑一下，还是向着窗外，不知道为的什麽。

青衣手里的资料显示，该名男子叫做李汉，几个国内知名服装品牌在本市的代理商，呵呵，一点点金，一点点闲，可仍然是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。

二

一整个白天匆促的吃、喝、玩、乐之后，野三坡著名的晚上终于来临了。

盛夏的夜晚，是这里所有陌生人的假期，放松的面孔们在喝酒，吃羊肉串，漫无目的溜达，还有星星点点的烟花，此起彼伏的鞭炮，好像一个夏天的新年。

热闹的人群，安静的远山、月色和河水，好一个良辰美景，青衣觉得睡觉实在浪费。于是一个人顺着山路向前走，慢慢远离了人群，越走越安静，只有一弯上弦月陪着自己，回头向下看，人声和灯光都成了背景。

忽然，青衣看到前面有两朵绿油油的灯盏在闪烁，天哪！不会吧，狼！青衣的心突突乱跳，手边连个砖头都没有，狼啊狼，我是导游，不是女侠，你来吓唬我干什麽？！

僵持中，忽然有人疾步向前，打火机嚓的点燃，顺手抓过一把枯草，燃了起来，那人一双大手牵着青衣的手一步步退后，绿色的灯盏渐渐看不见了，他们二人撒丫子就跑。待惊魂稍定，青衣才觉得手心里都是冷汗，抬头看那只大手的主人，竟然是李汉。

李汉笑说：以为你是去曲径通幽处，却原来是去会一只大灰狼。

青衣也哈哈大笑：阿弥陀佛，幸好有你，不然，今晚我就象山崖上那些小山羊一样，成了老狼的夜宵了。

清平世界，人和人的相遇早已缺乏新意和惊喜，而这个夜晚，青衣竟然经历了这样惊险的一幕。

青衣不去追究大半夜的，李汉尾随自己到底为的什麽，半个脑袋也可以想到是对自己有兴趣，顶多外加二分半的不放心而已。

生活里多了一救命恩人的角色，满好。

三

周一回到办公室的青衣有些疲倦。按部就班的工作是白开水，味道既寡且淡。快下班的时候，手机里的小叮当开始唱歌。不熟悉的号码，接起来却是熟悉的声音，是李汉，潜意识里青衣觉得这好像是意料中事。

电话那边，李汉爽朗的声音：中午吃个饭吧。

呵呵，这就吊膀子来了，青衣暗笑，一面说：我请你吧，若是没有你，这顿饭我吃上吃不上都难说呢。

中午的上岛安静而温馨，青衣边忙着把米饭、青菜、肉丝送进嘴里，边给李汉讲述导游培训的见闻：李汉你知道吗？培训课上，资深导游对我们说游客到了异地，好像立刻变成弱智，普通一棵大白杨，都要问问导游是什麽树，对一株狗尾巴草，也突然感了兴趣。我接了团以后，哎呀，果然不假。我一直把游客，包括你，当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哄，直到那天晚上咱们狼口脱险，我才把你当成人看。

看着青衣边说边手势不停，手舞足蹈，桌对面的李汉笑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，有点欣赏有点宠爱。

是宠爱吧，青衣不傻，那点温柔那点怜惜，不是单单喜欢二字就能包涵得全的。

好啊，喜欢我吗？我也不讨厌你，至于其他？没有来的，谁知道呢。

四

之后的一个礼拜，李汉时时有电话来问候：你好吗？在哪里？干吗呢？最近听什麽歌？还看几米的漫画，是你的心药？看马普尔小姐，阿加莎~克里斯蒂吧？那我看西区柯克。青衣啊，我打嗝儿呢，特难受，想去医院问问吧，又怕小题大做。哦，不喘气连喝三大口水就行？我试试，还真灵，天哪，我活这麽大还第一次知道有这办法。

慢慢，慢慢，通话不知不觉从几分钟演变成了几个小时，说的都是些今儿不说赶明儿就连自己都忘了的话，可是煲成了电话粥，却把感情熬到了温暖的温度。

再见面，李汉的眼神炙热，青衣的微笑柔软。

青衣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向来都是全心全意的喜欢，只是，都不能太长久。不敢轻易说爱，这字眼太敏感。

青衣甚至可以预见，每一次的喜欢，都不过是一段插曲。感情来的太容易，时日久了，变了味道，就需要飞一样抽身退步，否则给感情伤了，连自己都不会同情。

总要历经猜测、疑惑、想念、微笑、泪水，总要在享受的同时，心底倍受煎熬。

这一次会是例外吗？不知道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青衣太了解自己了，道行不怎麽高，虽不敢惹是生非，但是喜欢被是非惹上。

五

开始每天见面，虽然只是中午一餐饭的时间；开始每个晚上通电话，说不完的话，絮絮叨叨，一直打到电话热了，耳朵疼了，呵欠来了。

午夜的电话温暖着彼此的心，慢慢成了青衣心底的依赖。寂静的午夜，听着电话那端李汉遥远又熟悉的呼吸，青衣心里暖洋洋的幸福而安详。

李汉知道青衣爱作填字游戏，买了大本的书送青衣。青衣每天晚上临睡前做一道，但是只舍得做一道。

青衣心里是有一点迷信的，生怕做完了填字游戏，这段感情也消失不见。青衣决定最后一道一定空着不做。留着留着，给自己一个安心的理由。

李汉常载了青衣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兜兜转转。在车上，青衣坐在李汉的右手边，自动排档的车不需要李汉的右手，于是，李汉的大手悄悄握住了青衣的。

青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“咔”的一抖，是动心了吧，一定是。

那一刻，王菲的“人间” 正在唱着：“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，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，所以你一脸无辜， 不代表你懵懂。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，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，可生命，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。”

李汉说：有你在身边，等待红灯都变得不再漫长和焦急。

青衣却喜欢李汉倒车时那付熟练的手势，左手握方向盘，右手搭在青衣的座位上，好像把青衣圈在了怀中。

工作时间，青衣常常收到李汉这样的短信：“梦到你，梦里你带着你的大墨镜，一付六亲不认的样子。”

“梦到你，梦里你坐在我的车上，我倒车，我们一起掉入悬崖下。”

“我想你，很想很想。”

男人情痴起来，竟也荡气回肠。

但是，他的句句话都是麻醉药啊，青衣彻底缴械投降。

六

李汉对青衣说：只做我一个人的导游，好不好？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再去野三坡，我们开始的地方。

青衣笑：好啊，怎麽不好。

两个人携手走在熟悉的路上，空气新鲜，风景美好，两个人不说话，只是偶尔互相对着傻笑。

放松就彻底的放松，青衣要做些平日里不做的事情。在十渡，据说这里的蹦极是国内第一家，青衣对李汉说：我要去，你在下面看着我就好。

李汉看着青衣：You jump，I jump。

哈哈，泰坦尼克的对白，青衣大笑。

当两个人相拥绑好绳索，当风在耳边脸上掠过，当失重的那一刹那狠狠敲击青衣的心，李汉的眼神如一把温暖的熨斗，安慰着青衣。

青衣的眼泪哗哗落下，天地良心，不是恐惧，不是感动，实在是风太大，迎风流泪，身体的应激反应而已。

死亡不过如此吧，只恐惧在将跳未跳的那一霎那，真的纵身跃下，不过如此。

两个人大头朝下，飘飘荡荡，等待小船上来人接自己下来。青衣满脸物理反应的泪水，甚是狼狈，李汉粗糙的脸轻轻摩擦着青衣的，唇慢慢盖住了青衣的眉，眼，唇。青衣几乎不能呼吸，闭上眼睛。

这个夜晚，爱到极处的两个人彼此交付了自己。

水果的面孔，花瓣的唇，柔软的身体，粗糙的胡茬，温暖的大手，真好。

有身体，真好。

爱着，真好。

被爱着，真好。

七

他们开始熟悉彼此的味道，青衣馥郁花香的娇兰瞬间，李汉柠檬味道的肥皂清香。

他们开始熟悉彼此的口头禅，不怎麽好听，却是个人的小标志。

李汉喜欢青衣轻轻抚摸自己的头、脸和粗糙的胡茬，青衣也喜欢；青衣喜欢李汉抱起自己一圈圈旋转，李汉也喜欢。

可是，即使所爱的人就在身边，青衣也会偶尔感觉寂寞。是一向孤单习惯了吧，即便在全心的爱着，也充满着对未来的不信任。

爱是一箱玻璃，处处要轻拿轻放，一不小心，就破碎支离。

这一段时间，李汉的工作开始忙碌：换季货品要上架，店面要重新布置，人手要调整。象一只陀螺，李汉从早到晚忙不停，明显少了和青衣的联络。甚至青衣发给李汉的短信，都得不到回应。

没关系没关系，青衣告诉自己，他忙，谅解他好了，帮不了他的忙，总也不至于给他添乱。可是，一天两天，一周两周没关系，难得的是李汉连续两个月持之以恒地忙着，青衣感觉自己成了他可有可无的人。

短了联系，不过是不再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吧，爱情的蜜月期就这样短暂，都不给已经发烧的心有个过渡。

这个晚上，和同事聚完餐，青衣想一个人安安静静走走。晚风那麽好，街上很多人悠闲地散步、遛狗，青衣没来由地感到深深孤单。于是拨通了李汉的电话，可是李汉说他在忙，没有时间。是啊，他又在忙，潜意识里，青衣就知道是这样的答案。

“好吧，忙吧，记得吃饭，注意身体。”

如果在心里最软弱的时候，都得不到爱人的安慰，还要一个人自来自去；如果爱情，只是开始时他的追逐，而最终变作他的忽略、她的等待，那麽这种爱要来作甚，养只宠物狗不更好些。

他说他忙，没有时间，那麽就相信吧，给彼此一个余地。青衣终于知道什麽叫做死心。是他教会她。

爱情这东西就是此消彼长，天平一样，你太重，他就轻了。

放手吧，青衣对自己说。

八

青衣这样在QQ里给李汉留言：

“你令我心寒了。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，如果再努力些，很快就可以悄无声息，无疾而终。

你一句：我没有时间，刺得我现在想起来仍然很疼。委屈，这两个字久违了。

一定是从前的甜言蜜语听得太多，好像毒品，上了瘾却不再供应，我戒又戒不掉，只有在心里苦苦挣扎。

我知道，言为心声。不再说了，那是心淡了。

你既无心我便休吧。”

不是故作姿态，不是欲擒故纵，青衣不期望转机，感情一旦去了，也是驷马难追。

李汉的电话还是来了，在午夜，声音低沉：“原谅我忽略你，我没有不爱你，你不要误会我，你不要这样狠心。”

青衣答：“还是让我们暂时冷却一下吧，我害怕你若即若离的态度，我害怕猜测你的心思。”

“可是我知道你这一冷却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
青衣冷冷笑，“谁知道呢？也许是，也许不，谁知道呢。无论是什麽，都是你应得的。”

李汉沉默。

青衣如果喜欢一首歌，就会一直听，但是不会超过一个礼拜，一定就听够了，短期内再听到这歌，都厌倦到想吐。但是，过得三五个月，偶然听到，又觉得回肠荡气，想起起初听这歌时候的场景。

那麽，喜欢一个人呢？青衣不知道，这是比一支歌要复杂得多的事情。

青衣会偶尔接到李汉的短信：“测试一下，我在你心中代表哪一种饮料？1、红茶，2、绿茶，3、咖啡，4、牛奶，5、可乐，6、橙汁，7、米汤，8、水。”

青衣答：“咖啡。”

答案来了：“它们代表1、普通朋友，2、知己，3、暗恋的人，4、最爱的人，5、初恋对象，6、想陪伴的人，7、关心你的人，8、依赖的人。

你也是咖啡。”

还有这样的测试：“你会选那一种颜色代表我？1、红色，2、绿色，3、橙色，4、白色，5、蓝色，6、黑色。”

青衣答：“橙色。”

答案是：“1、热情，2、平和，3、温暖，4、纯洁，5、忧郁，6、压抑。

你是白色”

啊，原来，原来都还在彼此心里，试探，想念，只是，还欠缺走到一起的支点。

九

偶尔会通电话，偶尔会见面，吃饭。彼此的眼神依然闪烁。

在李汉心里，青衣是一眼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女子，所以她是他心里的白色。只是青衣对爱的不信任，那麽轻易就能说出分手，伤了他的心，他凉了的心先热不回来了。

一个人了，不需要特别照顾谁的情绪，不需要特别记得谁的生日，挺轻松。可忙完了，静下来，第一个想起来的人还是青衣。

从A城返回的高速公路上，CD里在放黎明的歌，是《大城小事》的插曲，李汉记得和青衣一起看的这张碟，青衣曾经笑话自己尽喜欢这些甜得发腻的东西。

“你好自私，你独自一个人难受，然后然后我比你更难受。你没有错，一定是我错得太多，我允许你代替我说分手。”

怎麽好像在说自己，李汉立刻对号入座。再怎麽说，青衣她只是个女子，需要怜惜，需要爱护，也许，自己或者真的是错了。

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。既然想着她，既然忘不了，既然自己的思念在她那里，那麽也许故乡就在她那里。李汉决定回去以后去见青衣。这样想，李汉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
车速不知不觉提到140唛，前面一辆拉煤的卡车，蜗牛一样碍事碍眼的。李汉提速，准备超车，而这时一块石头正对着挡风玻璃飞过来，李汉下意识拐了一下方向盘，车子正对着高速护栏冲了过去。

十

很久了，再也没有李汉的信息。

青衣越来越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渐渐静了下来，很多时候不想说话，不似从前，要麽语不惊人死不休，要麽喋喋不休像个傻大姐。

每次见单位那个最漂亮的同事走过，都把一个脖子扭歪了看，奈何人家那份优雅与生俱来，别人只有东施效颦的份儿。好在，青衣有青衣的好，大方、慧黠、一点美丽、十分可爱。

青衣现在已经不是常常想起那个人了，那个令她把心静下来的人，也是那个令她曾经伤透心的人。

过尽千帆，青衣以为皆不是她要的那一个，独独这一个，她以为是了，可是抓不住。合适的时间，合适的地点，她以为合适的人，可仍然没有一个善果。

青衣觉得有时候自己像一个空心人，如果敲敲脑壳，一定只有一个声音：“空、空！”

青衣用这个季节做导游赚的钱买了一块男装西铁城给自己。不锈钢外壳，黑色表盘，光动能，表盘上有三个分别指示星期、日期、时间的小圈，和李汉的一模一样。

作为纪念，纪念这个不一样的夏天，纪念曾经爱过的这个人。

人是需要不断给自己一些奖品的，而爱情，爱情不过是生命里的一道甜品。

青衣永不知道，她曾经爱过的他最终仍然深深爱她，只是，没有来得及向她说起。